殷帝的脸色一直很难看，此刻他眼风扫了一圈这群面色灰败的王氏大人们，顿觉心满意足，连刚才因为得知王氏族人用侍女替代嫡女嫁给殷崇的耻辱气愤都一扫而去。他年少时，他不是皇帝，处处都是限制，他就想做那个最无所限制无所顾忌的位置。
他从兄弟手中争来了皇位，争到了女人，可他却发现那个原本在他眼中是最无所顾忌的位置反而有着种种看不见的枷锁与限制，连行动都不得自由。
那些历经多朝的老臣倚老卖老，指着他的鼻子把他骂的狗血喷头，他干什么都总是不对，他发下去的政令无人理会，他想提拔的官员则会被人顶替。
没人想听一听他在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坐在高座上的吉祥物。
他这半生，所思，所念，所得，无一不是沾满血腥。想让别人看到他，想让别人听到他的声音，那么总是需要一些手段的。他一点点的让所有挡在他面前的让他感到不愉的事情和人物都消失，终于，在今日之后，再也没有东西能挡在他的面前，再也没有东西能阻挡他的声音与权威。
他心情大好，却反而没了兴趣开口痛打落水狗的兴致。
华九翎跟殷帝久了，察言观色能力远非常人所及。
他也并不介意做这个痛打落水狗的人。
他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欺君之罪，证据确凿，只能麻烦各位大人跟我回含潭司久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川的那张颓然的老脸上，终于松开了一根紧紧绷在心底的弦，时至今日，他依旧能想起许许多多的画面。
殷瑜立在牢房中狼狈的身影，那一抹剪影，掺着灰磨去光，黯淡轻渺，如同随时都会散去。
她手腕上的锁链，她被扒下礼服拖入大牢，她身陷囹圄，她孤立无援，她肩头单薄的弧度，她那双在牢狱中依旧明亮清透的眼眸，幽蓝如同一汪月光下深藏幽谷中的山泉。
她命在旦夕，他彻夜难眠，点点滴滴的焦急，一丝一缕的痛意。
恨意不是一息便会产生，而是日久天长的累积。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手伸到殷瑜身上。
殷瑜回了自己的府邸，宁安早在门前候着她回来，秋风凉，殷瑜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单薄，他手里特意备了件描金牡丹黑斗篷，见殷瑜回来连忙给她罩上，从头到脚都包的严严实实。
这世上有种冷，叫做别人觉得你冷。
光这还不算，宁安一路引着她往里走，不忘提醒道，“我备了热汤，你赶紧回去喝个两口，这大清早的冷风最是刺骨，热汤能暖暖身子对你最好。”
殷瑜忍笑，一手搭在宁安的肩头上，扯着他停了步子，“小小年纪的，怎么就这么啰嗦了。”
秋风萧瑟，卷着大片大片的落叶肆意飞舞。
“我不过才说了几句，你就开始嫌弃我啰嗦。”宁安对她翻了个白眼，“等到时候真病倒了可别叫唤。”
他话这么说，手上又从追上来的小太监手里拿过用厚厚的绒面黑金缎包着的手炉塞进殷瑜怀里。
殷瑜抬手又想把手炉塞回宁安手里，“给我这个干什么？天气是冷了些，但也没有这么夸张吧？我已经有了一件斗篷，这个不如你拿着用。”
宁安根本不接那个手炉，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幕，“你知道什么，这风一刮起来，温度只有再降的份儿，指不定晚上就要下雪了。你不裹得厚一点是真的会被冻病的。”
“给你的你就接着。年纪比我还小，我会冻病了，你难道还是铁人就不会病了么？到时候病了，我再去哪里找个脾气这么坏的管家婆。”殷瑜蛮不讲理的一把扯开宁安的衣襟，直接将手炉塞了进去。
宁安从衣服里将手炉掏出来，但到底还是没把手炉给她塞回去，只是嘟囔道，“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弱鸡才会让冷风一吹就病。”
他自小习武，别说一点秋风，就是数九寒冬大雪里吹上半宿也不会有事。
这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弱鸡说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殷瑜只当没听到。
喝了热汤又在书房消磨了一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果然落了雪下来。院子里有年幼的侍女提着裙子追逐打闹，声音清脆又欢喜，像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喜鹊。
宁安眉头一皱，抬步便想往外走，这书房最重要的就是安静，她们在这里闹来闹去成何体统。
殷瑜伸着胳膊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将人扯了回来，将人拽到窗前，透过窗上雕花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的姑娘都是一团孩子气，身上穿的也厚，在雪地里闹成一团，好不孩子气。
“你看看你这个人多无趣，自己明明青春正好，偏生活的像个老头。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你不如也去跟她们一起玩一会儿嘛。”
宁安看了一眼窗户，“说的是，这是第一场雪，窗户都该糊上了，也不知道奉天府今年的炭敬送来没有。”
殷瑜顿时无话可说，只能老老实实的拿着书坐回椅子里。
宁安倒是很周到帮她把书桌边的几个烛台都给点上了。
“你等会儿去查炭敬的时候记着去朱玉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伺候她的侍女都好好敲打敲打，别委屈了她，上一次差你做的冬装送去了没有？”
“要你想起来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去，朱小姐的冬装早就已经做好送过去了。至于她身边的人，有我看着你也不用操心。”
宁安在房里走了一圈，把烛台点好，殷瑜抽出来随手搁着的书给原模原样的塞回去，回头又看一眼殷瑜，见她靠在椅子里正一派岁月静好的看书，这才放心离开去查炭敬。
这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便意味着府中各处都需要煤炭来取暖，秋日里备下的很多东西也都一应要换成冬天的，事情可多着呢。
宁安走了没多久连窗外的笑声闹声都不见了，书房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炭火燃烧时的细微响声，殷瑜忍不住放下手里的书，趴在窗户上往外瞧，太阳渐渐褪去余晖，天地都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