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哑的红色，看上去喜庆而庄重，层层叠叠绣满裙摆的百花繁复却不显凌乱，繁花之上大大小小的红蝶翩然错落，不知用的是什么针法，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姑娘又把这衣裳拿出来了。”蹑手蹑脚溜进屋，绿珠看见铺在鲜红被面上的衣裙，忍不住说道，花朝节后，司姑娘天天把这身衣裳拿出来，任她怎么劝说也不肯再穿上一穿，到现在也有小半个月，也不知天天这么看着有个什么意思。
“讨打！”司钰抬手作势要打人，见绿珠不躲不闪，本就没使多少力的手又收了几分力气，轻飘飘的落在绿珠肩头，“你不是去帮墨颜浣纱吗？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现在刚过晌午，绿珠应该还在明心湖上帮墨颜洗她那些新纺的纱。
白夜让墨颜把所有的花色都做成衣裳给司钰，只纺纱纺布就把墨颜累成了狗，于是把庄子里为数不多的小妖都抓去给她干活，连绿珠都没有幸免。司钰默许了，白夜也就当作不知。
“庄子里来客人了，主人请姑娘去回风园。”绿珠回答道，也有些疑惑，庄子里一向没有客人的，离恨天主每次来都把自个当主人，她们这些奴仆也没哪个敢把她当客人，离恨天主的那个师弟倒像是个正经来做客的，可几百年也来不了一次。再者什么客人能让主人把司姑娘请出去，主人可不喜欢司姑娘见到外人。
司钰不大想去，跟绿珠东扯西拉闹了半天才不情不愿的出了门，路上又磨磨蹭蹭的不肯走，等到了回风园已经是黄昏了。绿珠不痛不痒的催促几次后就当作没看见，反正天大的客人到了主人这儿也什么都不是，干嘛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得罪司姑娘？
到了回风园外，司钰更不想进去，在门口赖了好一会儿见躲不过，气呼呼的甩了绿珠先奔进去。
司钰久久未到，白夜猜到她是不想来，遂安然赏着墙上的丹青妙笔，那是司钰很早以前画的，花都消亡后流落在外，他一一找回来。说起来那时候司钰的工笔虽严谨不足，但胜在随性，也勉强称得上自成一家，现下的嘛，那谁也辨不出是什么的画，也能算是自成一家的。
白夜安然，倒是苦了那客人，眼见着时候渐晚，要见的人还未到，焦急之色渐露，想要询问，看向白夜时又不得开口之机。
那客人看着已是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胡子白了大半，面色不大好，一身打扮看着像是某家的老管事。
白夜认得他，他是左将军府上的管事，那个死掉的四小姐的外公。会知道这些还全赖那天收魔时撞见这个老管事对着四小姐自言自语，听到的虽不多，却也知道来龙去脉。也幸好是他来，换作其他人，大约连门都进不得。
凡心既动，虽被贪嗔痴怨玷染了灵魂，却也平添了些人性，对这个失去
老管事揣揣不安的等着，想起昨日，有个男人跟他说四小姐死后魂魄不散，已入鬼道修行，现居城外的白庄里。
凡人若不是想着能有朝一日羽化登仙，便是盼着能死后魂魄不散，入鬼道修行得享长生，但这两者都缥缈得很。老管事年纪大了，不懂什么鬼不鬼道不道的，只晓得自己的小孙女还活着，也是那时才知道左将军司明文是要他来白庄接回四小姐。
司明文初闻此事时是不信的，但见那人拿出的证据越来越多，也渐渐想通了，他不喜这个女儿，往昔里待她虽算不得好，却也不差，如今将她接回好好待着，只怕有她照拂，也能死后化为鬼，又顾及其他人来会惹恼她，这才让往常照顾四小姐的老管事来接。
黄昏时的光影铺满了门口，还不见人，老管事脸上的焦虑被拉长，只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惊叫：“司姑娘！”
是绿珠的声音！
话音未落白夜已出现在门外，却还是晚了一步，司钰已经摔在台阶上，但幸好是绿珠垫底，没摔伤。伸手将司钰带到身前，见她没伤着，白夜的脸色才好些。
司钰被吓得不轻，脸色煞白的喘着气，想起绿珠，慌忙叫道：“绿珠，你伤到哪儿了？”
绿珠疼得龇牙，她修行的时日不短，但维持了人形所剩的灵力就不多，又怕伤着司钰，不多的灵力全用来保护她了，先天脆弱的肉身只得硬受了这一下，只觉得骨头断裂一般的疼。听到司钰担心的叫她，勉强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白夜没有阻止，等她扶起绿珠确认绿珠没事了才说：“钰儿，过来。”
“白夜，什么客人嘛，一定要人家来？”司钰不情愿的走过去。先前的臆测虽被压下去，却少不得想要寻机试探，而白夜对她的包容无疑助长了她的脾气。
“左将军府上有人来接钰儿回去了，钰儿想不想回家？”白夜笑问道，浅淡的笑里有着司钰看不懂的试探，她会不会想要离开他？
“回家？”司钰疑惑的看着白夜，没有看见出现在门口的老人激动的表情，回家是什么？
“小小姐！小小姐你果然还活着！”老管事激动的叫道，司钰才看见他。看见他颤微微的快步走过来，司钰惊惶的往后退，甩开白夜的手惊惶的逃出去，她知道白夜说的回家是什么了。
回家，就是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白夜的地方！
她才不要回家！才不要！不！她的家就在这里！才不要跟别人走！她要跟着白夜！
白夜跟她说那样的话，是想赶她走吗？为什么要赶她走？
司钰跑得很快，白夜迟了一步，又怀着心事，直追到剪影台附近才追上她。那次动手打人之后，她的灵力虽然依旧没有丝毫波动，但本事确实长了不少。
“放开我！”身体被禁锢，纵使多了白夜的怀抱也让她想起了那天的事，愈发肯定白夜要赶她走，要赶她走又何必假惺惺的抱着她？
她是没有归处的人，所能依靠信赖的只有一个白夜，如果连白夜都要赶她走，那么她该去往何处？
只要想着白夜要赶自己走，心底就发疼，疼得眼前发黑。
那种疼痛……很熟悉的，好像很久之前就痛过，痛了很久，痛到不敢睁眼看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