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的长征3
这就是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主干渠如火如荼的会战工地。
那里,无数年轻男男女女都挑了满满的两畚箕泥土往那几乎已达到四五十度长达三四百多米的斜坡上奋力地奔跑。
高音喇叭里“加油,加油,加油!”的叫声喊声的声浪几乎像潮水般一阵又一阵的震荡着周围长满松树油茶的山谷。
赵鸿志也很快便融入到了那些青年男女充满欢声笑语的挑着泥土在高音喇叭鼓动下不断打冲锋的队伍之中。
不论上午还是下午,中间都休息半小时,老人们壮年人坐下来边抽旱烟边摆龙门阵。
像赵鸿志他们这些被老人们誉为“屁股上有三把火”的青年男女则在那有时悠扬且令人心旷神怡的高音喇叭的乐曲声里,三一群五一伙,从工地的这一头徜徉到工地的那一头,观赏有着自己的劳动的日新月异的劳动成果。
在这么一小段地面上,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靓丽多姿的青年男女。
男孩们用欣赏的目光打量那些衣着光鲜靓丽的女孩们,那些多情而衣着光鲜靓丽的女孩们也用欣喜的眼色回应赵鸿志他们这些让她们欣赏的男孩们。
尽管时不时也有男欢女爱的风流韵事在人群中传播,但那在人们看来都是自然而又平常的事情。
离过农历年还有十天,主干渠基本完工,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民工都回家去了。喧闹的工地顿时寂静了下来。
村里留下结过婚的民兵排长吉顺,赵鸿志,还有一个与他一样不满十七周岁的青年做挖花边种草的扫尾工作。
吉顺夜里偷偷回家去看他的老婆,却带来一个令人十分不愉快的消息:农村又开始了一场叫做斗批改的政治运动。他说这一次运动比以往任何时期都严酷:
农村斗批改工作队像建国初期的土改工作队一样驻进到村里,农民各家各户饲养凡超过了三只的鸡鸭,还有在自留地上种得好一些的蔬菜全都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割了。
每一个农村人民公社社员都要自动上台去“斗私批修”,据说上面的要求是要人人都脱胎换骨过关。
七十几岁八十多岁的农村老公公老婆婆们每天都要起早摸黑参加“早请示”“晚汇报”,还要跳类似以前*之初的“忠字舞”。
赵鸿志记得,几年前,村里人在跳“忠字舞”的时候,一边跳还一边唱:
“敬爱的×××,
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你讲,
我们有多少衷心的歌儿要对你唱。
哎——
千万颗红心在激烈的跳动,
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阳。
我们衷心祝贺,
你老人家,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那个时候,赵鸿志刚刚考进中学,才十三四岁,一个农家孩子,不懂得什么是政治什么是政治运动。也就是跟着别人后面跳,觉得好玩吧。
不过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赵鸿志也见得多了:
那些被认为有政治“污点”的人,总是要被捆绑着到大队公社还有区里召开的大会上去“批判斗争”。
那些十七八年前在农村土地改革中成分被划为地主富农的人除了被集中劳动改造,还被戴上高高的用以前农民们放在水沟里装鱼虾的竹篾籇糊上白纸做的高帽子捆绑着由民兵押着游村游乡。
不过,那是几年前搞政治运动的做法。
吉顺说,那个工作队长发了狠话:说在我们修渠道这里还有几个坏分子,他要抓回去“批判斗争”游村游乡。
赵鸿志开始很恐惧,但过了一阵牛脾气上来了:反正自己一身清清白白,又没干什么坏事,你想怎么斗就怎么斗好了。
然而,赵鸿志他们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外面就突然有十几个人举着高高燃烧着的火把闯了进来。那些人的打扮酷似当年文×革时期造反进行打砸抢的那些人:草绿色的仿制军衣,腰里扎着宽宽的牛皮带,手臂上还戴着红红的袖套,一个个内心无知却脸上都充满着不可一世的蛮横。
为首的人正是那个当初在青龙河中学带头打老师打校长的曹薪水。
曹薪水看看全大队的十几个人都在,将手里吸得快到头了的香烟一扔,右手扎扎左手的衣袖,沉声喝道:
“我们是奉斗批改工作队之命来管教管教你们这些狗崽子的,打!给我打得让他们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曹薪水疯狂的大声地嘶吼着,一马当先,带着人冲到赵春晖等人身边,大声的叫嚷:
“打啊!给我打!”
那些人先抓住吉顺,发疯一样对着吉顺一顿拳打脚踢,把吉顺打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紧接着,他们又挥舞着木棒向赵鸿志和他的同伴疯狂地砸了下来。
半夜,那些人丢下被打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吉顺赵鸿志跟其他几个生产队留下做修水利扫尾工作的人,扬长而去。
除夕前夕(湘西南农村大多把这一天称为农历小年)那天,赵鸿志他们三个人做完了上面分配的挖花边种草工作,挑上铺盖徒步三十里回村。
刚走到村口,便就看见据说是杀了自己家里七只老母鸡请那个斗批改工作队队长和大队几个领导人吃饭喝酒漂白了身份并且当上了大队民兵副营长的曹薪水送一个人出村。
吉顺神色慌张地对赵鸿志说:
“现在全大队最红的人就要算这个曹薪水了,他说你红你就红,他说你黑你就黑。跟他走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县里派来驻村的斗批改工作队队长,人家是大干部啊!讲了要抓我们回来批判斗争的就是他!另外记住,千万千万不要惹那个得志小人曹薪水!”
看见吉顺的脸色都吓青了,嘴唇也在发乌和哆嗦。赵鸿志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胆量,竟然对吉顺说: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你们怕他,我不怕。让我来走前面。”
说罢,赵鸿志挑了铺盖昂首挺胸的走在了吉顺的前面。那斗批改工作队队长一脸冷酷的迎面走来,狭道相逢。
赵鸿志瞧了瞧,其实那个工作队长人材生得精精瘦瘦,只是那一对三角眼里两道光过于阴鸷的向着自己刷了过来。
光是那充满无限政治威压的眼中寒芒,就足足令自己这自认为什么都不怕的初生之犊全身不寒而栗。
由于没有退却的余地,赵春晖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