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社做了整整十五天苦力的赵鹏程,终于捱过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屈辱漫长而又漫长的一十五天。
天快黑的时候,赵鹏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搂着那一团简单的被窝回到了家里。
他热切期盼着慧琳会像以前那样在自己的房门口迎着。
可是房门口不再有慧琳的面容。
赵鹏程问母亲:“慧琳人没有回来,有信来没有?”
母亲摇了摇头。
赵鹏程心里一蹙,慧琳当天就能到家,十五天她的人不能回来她的信应该到了的呀?
退一步赵鹏程也想,慧琳是满怀喜欢的到自己的家里来,可是却扫兴而去。也许她此时满心思的烦恼,还根本没有兴致给自己写信。
于是赵鹏程便沉下心来慢慢的等。
一天过去了。
又几天过去了。可是赵鹏程还是没有等来慧琳的信。
那些夜,赵鹏程没有了心情再读书。他彻夜难眠,想不出为什么事情会这么样。
后来赵鹏程的母亲埋怨他的父亲,父亲也后悔不迭。
再后来,赵鹏程决计走上寻亲之路,同吉顺嫂子偷偷地向大钟叔请了假去了慧琳的家。
天黑了很久很久之后,慧琳的父亲拖着一身的疲惫回来了。听到赵鹏程他们说找慧琳,他也是大吃一惊。
他告诉赵鹏程慧琳根本没有回过家。他还以为慧琳一定会在赵鹏程的家里好好的过着日子呢。
是蜂蝶无意间骚扰了花月,抑或花月有意的引诱了蜂蝶?
赵鹏*的不知道怎么一个好好的慧琳说没就没了。
再者,赵鹏程一个原本无欲无念的童男子,无意中一场风花雪月,怎能不在他的心海中掀起无穷的烦恼之波?
这烦恼足以令人朝来青丝暮成雪!
在漫长的一天又一天过去之后,赵鹏程思念慧琳的心也日渐炽热。
要克制这种烦恼和欲念,赵鹏程觉得他必须寻求另一种新的生活。
枝头上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了。初春里阳光灿烂的日子,蜜蜂开始了在落英缤纷的枝头上忙忙碌碌并且嗡嗡嘤嘤的闹。
连接着的几场春雨过后,村子中间那挂着鎏金“进士”匾下面的青石条砌成的水沟之中,水流也开始汩汩地终日流响着。
赵鹏程向大钟叔叔请了假,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要重新再回青龙河中学去读书。
因为他在古书中读到“学者如禾如稻不学者如蒿如草”这句古训的时候,心中不仅打了一个激灵,还唤起了他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深层思考。
尽管一个人的一生道路有无限多个选择,但关键的时候只有那么一步。
他知道他如果此时再不读书,也许他的人生就只能永远这么灰暗。
吃过早饭,赵鹏程脱下了那一身平时出工穿的破旧衣服,换上了那套头年夏天他的父亲用他在青龙河里捉的一只七八斤重的甲鱼按四毛钱一斤卖了给他买下的蓝色咔叽布学生装。
父亲也没有预料到儿子会在去青龙河水利枢纽工程修渠道的那短短三个月里一下子就长高三寸。虽然那时他把买的衣服尺寸加大了,可是现在赵鹏程穿着只能勉勉强强还行。
这一天已经是青龙河中学开学报到的第二天,校园里报到学生依然还多。许多家长带着孩子,由于拿不出那每个学期的二元五角钱学费,而找他们的班主任苦苦求情。
然而,当赵鹏程去到那里,却没有能够报上名。
“你的大队证明呢?没有大队证明你报什么名?”那位坐在旧办公桌后面的老师,抬起他厚厚的眼镜,久久地打量着着赵鹏程,有些冷漠地说。
“我已经跟毛知春老师说了,是毛知春老师叫我来您这里报名。”赵鹏程说。
“现在是斗×批×改阶段,也是史×无×前×例的夺取革命胜利成功的关键时期。你已经是回乡务农的知识青年,属于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劳动改造的重点对象。按照规定是不能再回学校读书的。”
那位老师的眼镜片又闪了闪:
“你想读书,是好事。可是关键是你能不能从你们大队打来证明,还要有斗批改工作队签字才行。”
赵鹏程一下头都大了。他实在没有把握,因为他知道那个曾经在大会上对他发狠的工作队队长绝不会同意他再回学校来读书。
赵鹏程听到那位戴着厚厚的眼镜后来还成了自己的英语教师的那位老师那样说,知道自己怎么说都已经没有用。
毛知春老师虽然在他的心里是他的人生的好老师。但毕竟自从那一场狂风暴雨似的革×命掀起的时候起,社会上就已经把知识分子弄成了毫无政治地位可言的臭×老×九。
在那被认为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作为臭×老九的像毛知春老师的知识分子,其地位只能置身在与流氓地痞地富反坏右的并列之列。
在赵鹏程的心里,他绝不会同意那些人这样给他的老师们定位。
在他的心中,毛知春这样的老师,真真正正的才是高尔基笔下描写的那个勇敢正直的先驱丹柯,在黑暗之中为了拯救人们脱离苦难用手撕开自己的胸膛,把自己的心掏出来高举在头上当作火炬,来给人们照亮前面的道路。
赵鹏程走出了青龙河中学,他一边走一边想,要想再读书,只能去求大队的那些人。
他没有回村里,而是直接去了那个曹铁杆的家。
太阳还在西山头上红红着脸,赵鹏程走进了那个时下掌管着大队公章的大队副支书兼大队秘书曹铁杆的家。
这是在绿树环绕溪水萦绕之中的一个很宽很宽的大院,门前有一个大门楼,门楼进去是一间很宽的大堂屋。
洁白的涂料刷过的墙壁,一张雕龙画凤的大八仙桌,周围排放着八张雕龙画凤的太师椅。
赵鹏程不知道,这些都是曹铁杆在那个运×动之中从一家地×主成分的人的家里什么也没有用就弄到了手的。
那精致的做工,如果放在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只怕每一张椅子没有三五千块钱请人都做不出来。
曹铁杆坐在宽宽的堂屋之中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用一双鼓鼓的金鱼眼的余光冷冷的斜觑着赵鹏程。
当他听完赵鹏程来找他的原因之后,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气,用微微有点结巴的嘴巴说:
“知,知识青年到农村里来,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是时,时代发展的需要。你,你已经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对,对象,应,应该没有什么必要再,再回到学校去读,读,读书吧?”
赵鹏程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多读一些书总有它的用处。我觉得我现在没有知识没有能力,所以我想回到学校去再读书。”
曹铁杆依然接着口气很冷地说:
“农,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我,我们农村就,就需要你这样有文化有知识的年轻人。在我,我们农村,需要的文化比,比如会计记账,保,保管员管理仓库,记,记工员记个工分,还,还有技术员杀虫配置药水。你,你的文化知识都已经绰,绰绰有余了。”
“至于犁,犁田耙地,挑粪插秧干,干农活,你更是没,没有必要再去读书。书读多,多了,思想就会变,变复杂,对当今的社会有,有害无益。”
赵鹏程没有想到曹铁杆居然用这些荒谬的理由来拒绝自己,知道自己的期望化成了一缕青烟。
然而,曹铁杆还在接着给赵鹏程上政治课:
“当,当前,资,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争夺下,下一代的斗争历来就是十,十分激烈的。我们大队支,支部历来就重视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阶,阶级斗争。我,我们希望你在接受贫下中农的再,再教育的时候,意,意志要坚定,努力用自己劳动的汗水来洗,洗刷掉那些资,资产×阶级教育带给你的影响。如,如果你还要再回到学校去,与上山下乡的方针政策不,不是完全违背了吗?”
听到他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自己,赵鹏程在心里愤愤地说:
“你们嘴巴上说的比唱的好听!我被你们弄到公社去劳动改造,在那里做苦力,受训斥,而且一去就半个月。你们有谁说过我也曾经是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和培养对象?”
看见赵鹏程站在面前不言不语不肯走,曹铁杆知道赵鹏程的心里不服,脸一沉,黑着脸说:
“我们大队支部不会同意让,让你再去读什么书!我在这里可以告,告诉你,全大队哪一个都,都可以再,再读书,就是你,你不能读!”
说到这些的时候,也许这才是他的心声,所以他的嘴巴不再结巴了。
“为什么?”
赵鹏程反问曹铁杆说:“我为什么就不能够读书?就是地富反坏右的子女也应该有读书的权力吧?”
“直娘的!我说了你不能再读书就不能再读书!告诉你,你就是说破大天,我也不会给你出介绍给你盖章!”
最后,曹铁杆双目像盯着敌人一样看着赵鹏程。
说罢,他撇下赵鹏程,直起身子离开了那张八仙桌,径自走进了里面的房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