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宫午门外。
午门是个很有名的地方，寅时早朝前，所有大臣必须在午门广场等候宫内太监开启宫门，大臣犯了错或是惹到皇帝不高兴，午门广场便是屁股挨板子的地方，学名“廷杖”，当然，如果大臣们不满皇帝的某个做法或决定，午门广场便是他们拉帮结派，集体静坐抗议喊口号的地方。
至于现代影视剧里皇帝龙躯一震，动不动便说什么“推出午门斩首”之类，那就纯属扯淡了，禁宫尊贵，真龙盘踞之地，会容得你在宫门外杀得尸山血海？
此刻已是寅时，钟鼓司已敲过朝钟，宫门即将开启。
午门外，几名文官脸色涨得通红，围在一名穿着绯袍官服的老者身旁，义愤填膺说着什么。
老者神情阴沉，一言不发，长长的一把美髯却仿佛被火烧过似的，参差不齐地缺了一角，浑身散发着一股怪异的焦糊味道，可以肯定这不是体内虚火，而是实实在在的着了火。
这位老者便是内阁大学士陈国松了。
说来也是陈国松时运不济，晚上厂卫群殴时，陈国松担心会出大事，又不便直接插手，于是上了自家外院的阁楼眺望甜井胡同的事态，恰在此时，佳琪儿和嘉欣他们扮成番子，顺手将火把扔进了陈府，如今正是深秋，天干物燥的季节，李府阁楼一点就着，陈国松来不及下楼，待下人拼死将他救出时，陈国松已经被烧得很狼狈了，连他一贯引以为傲的一把美髯也被烧得七零八落。
堂堂大夏内阁大学士，执掌权柄的阁老，在自家院里看风景没招谁没惹谁的，竟差点被六扇门番子活活烧死……
陈国松一直是个精于谋略的人，而且为人和善，待人宽厚，不过待人宽厚并不代表你把我当烤猪似的烤过以后，我还能笑着跟你说“我陈国松出了名的以德服人，你想烤我没关系，烤到你服为止”。
当！当！当！
钟鼓司的朝钟第三遍敲响，宫门开启，两排大汉将军披挂而出，朝臣们神情一振，各自按品阶排好了队。
一名年轻的文官神情愤慨，振臂大呼道：“陈大学士府邸被烧，当朝阁老竟被阉狗如此欺凌，六扇门张狂，竟至于斯！我等忠节之士，今日金殿之上必要为陈公讨个说法！”
不少文官纷纷点头附和。
朝臣班里，同为内阁大臣的陈同和李贝互视一眼，接着朝面色阴沉的陈国松点点头。这次不是文官集团内部的权力之争，而是文官集团和厂卫的权力之争。
陈国松仍旧一言不发地站在朝班首列，目光冷如刀锋。
金殿之内，一场声势浩大的声讨六扇门的朝会如火如荼，六部各部堂官，侍郎，员外郎，上窜下跳最积极的，当然是监察御史和各科给事中这些靠嘴吃饭的家伙们。
夏王显然有点吃惊，他没想到一个晚上竟发生这么多事，宫门每到晚上便落闸上锁，任何人不准出入，若非十万火急的军报，否则任何消息也递不进去。没想一个晚上的时间，厂卫打了一场规模数千人的群架，六扇门烧了五个锦衣卫内城千户所的房子，以及……顺手把陈国松的房子也点着了。
最后一件事最严重。
夏王原本有些疲惫的神情，在满朝文官异口同声的参劾声中渐渐变得凝重。
事情很简单，并不是什么难查的事。
散朝，移驾文华殿，陈国松，王哲新两位当事人随驾入殿，夏王到底少年英明，不会只听一面之辞，于是命宦官出宫召刘思和那个一切事情起因的锦衣卫千户杨旭入宫觐见。
…………
…………
杨旭没想到第一次觐见夏王的天颜居然是因为这件不怎么长脸的事，在他的计划中，是想做一件让皇帝和大臣交口称赞的大事后，皇帝欣喜召见，接着升官赐爵，送房子送美女……
各种计划里，绝不是像今日这样因为打架放火烧屋而被皇帝召见，挺没面子的。
换上新的飞鱼服，在宦官的带领下，脸色赧赧的杨旭就这样第一次踏进了大明的宫阙。
经正阳门，承天门，过金水桥，过午门，入禁宫。
杨旭紧张得额头冒汗，一路垂着头，也没顾得上欣赏皇宫景色。
午门内却碰到了指挥使牟斌，他的神色有点迷惘，也带着几分喜悦，没想到昨晚的事情闹得那么大，而且居然神奇地扭转了局面。
刘思最迷惘的地方也在这里，跟王哲新斗了许多年，那老阉狗可是个阴狠毒辣之人，可谓算无遗策，为何昨晚他竟敢同时招惹内城的五个千户，不但放火烧了千户们的房子，而且胆大包天，顺带着把陈国松的房子也烧了？
他这不是明显的作死吗？
认识王哲新多年，他应该不像是出这种昏招儿的人呀。
当刘思在午门内看到行色匆忙的杨旭时，忽然间恍然大悟，他终于想通了。
二人骤然相遇，气氛有点尴尬，有些事情不能挑明了说，刘思神色赧赧，竟破天荒地主动朝杨旭点点头，还露出了一个比较尴尬的笑容。
杨旭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面色平静地以下属之礼躬身为揖。
二人什么话都没说，便在太监的带领下匆匆赶往文华殿。
…………
…………
跨进高高的朱红色门槛，杨旭头都不敢抬，两眼只盯着殿内猩红的地毯，跟着刘思下跪行礼，没有影视剧里夸张的山呼吾皇万万岁，只跟着刘思说了一句“臣见过皇上”，接着长长的书案后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两位爱卿免礼。”
陈国松和王哲新站在书案旁，王哲新的脸色很难看，奇怪的是陈国松却已没了早朝时的阴沉之色，两眼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想着想着，下意识地一捋引以为傲的长须，一摸手一空，才惊觉那把养了多年的长须已然烧没了，于是心疼得一哆嗦，索然长叹一口气。
君臣见礼过后，夏王开门见山道：“刘思，朕今日叫你来，想必你也知道所为何事，昨晚京师大乱，厂卫相殴，伤及多人，更过分的是，竟烧了国松先生的宅子，简直不成体统！”
说到这里，夏王的语气加重，明显有了怒意。
顿了顿，夏王接着道：“六扇门王哲新说事由锦衣卫而起，朕不听一面之辞，刘思你说说，到底此事由何而起？”
扑通！
刘思重重跪下，原本对昨晚之事一头雾水的他，此刻却飙起了演技，如同被陷害的忠臣一般悲愤万分道：“大王，臣受此委屈一字未提，六扇门却反咬一口，臣欲诉冤，伏请天听！”
锦衣卫的老大跪下了，杨旭暗恨他软骨头的同时，只好跟着跪下。
政治人物是天生的演员，这句话简直是真理。
刘思一脸悲愤跪在弘治帝面前，不像泼妇那样喊天叫屈，只是低垂着头，咬着嘴唇不出一言，神情悲凉中带着几分欲怒而不怒的自矜，眼眶泛红，眨了几下，虎目中的眼泪终于不负众望地滴落下来。
这沉默而痛苦的一幕很快引来殿内众人的同情，连夏王都满脸沉痛之色，唯独王哲新的脸色却越来越绿了。
殿内沉默半晌，夏王长长一叹，道：“刘思平身，朕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昨晚京师大乱，厂卫伤者无数，如此大事，朕必须要问个清楚，今日叫你和王哲新来，也是当面说个明白。”
刘思起身，眼泪已不再流了，可眼眶却仍旧发红，恭敬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怨气，这种怨气恰到好处，看在夏王眼里，仿若被父亲训斥了的孩子般委屈，瞧得夏王心中柔和松动了几分，责怪之言再也说不出口。
杨旭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不由大是佩服，简直对锦衣卫的老大五体投地，这表情，这演技，这戏感……奥斯卡算个屁，老天真应该降几道神雷，把那些评委劈到夏国来看看，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奥斯卡影帝级水平。
活到老，学到老，这一瞬间杨旭又学到了很多，很多事情看似复杂，其实几滴眼泪便能直通康庄的。
杨旭这头在咀嚼品位着刘思的表演风格，那头的刘思终于开口了，声若杜鹃啼血猿哀鸣，可谓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臣启陛下阶前，昨日下午，臣已闻知六扇门番子蠢蠢欲动，不知何事竟欲寻衅锦衣卫，臣大为惊愕，急命校尉打探，终不得其果，晚间掌灯时分，臣正准备给六扇门下帖询问事由，却没料到六扇门徒然发动，围攻我内城杨旭所领千户所，臣本大怒，欲令阖城锦衣卫反击，却思及陛下曾常言‘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夏王眼中露出几分光采，赞许点头：“不错，朕确实说过，此句典自《诗经》。”
刘思道：“臣不多，唯忠君忠国忠社稷而已，陛下说过，这句话的意思是，京师周边，乃百姓乐土也。既为百姓乐土，臣岂敢因私愤而在天子脚下兴刀兵？否则京师何以称百姓乐土？陛下颜面何存？”
这番话说得连李陈国松大学士也频频点头，显然，刘思正确无误的世界观得到了众人的赞赏。
王哲新脸色越变越白，身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话说得漂亮，可一字一句都是以他六扇门为反面教材，相比之下，六扇门昨夜所为简直已成了禽兽行径，更重要的是，六扇门乃皇帝家奴，家奴祸害皇都，陛下的面子朝哪里搁？
刘思接着道：“所以昨夜六扇门围攻杨旭千户之时，臣一边流泪，一边忍着心痛严令内城各千户不得妄动，给咱们大明的皇都留点体面，给天子陛下留点体面，不让天下百姓和番邦外国瞧咱们大明的笑话……可怜了杨千户，领着百余人的校尉在千户所苦苦支撑，抵挡着六扇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此刻思来，臣犹觉得对不起杨千户，可为了大局，臣不得不为，若时光倒流再重复昨夜之事，臣仍旧只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日你亲妹妹！
愤怒的杨旭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出这一句脏话。
可表面上杨旭却不得不朝刘思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朝刘思拱手道：“指挥使大人不必内疚，臣等为了大明，为了陛下体面，身死报国乃臣子本分，不论血洒沙场还是忍辱负重，都是天子亲军的份内事。”
王哲新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狠狠盯住了杨旭。
刘思含泪继续道：“……只可恨六扇门张狂，不知收敛，臣一退再退，可他们一进再进，直到听说番子们放火烧了内城五个千户所，陛下！臣已退无可退了呀！求陛下明鉴！”
刘思深深叩拜后抬起身委屈而悲愤地瞧着夏王，表情很决绝，仿佛只要夏王再怀疑他一丝一毫，他将毫不犹豫地在这大殿内表演活人吞剑以证清白。
杨旭有样学样，也拜伏颤声道：“陛下明鉴，非我锦衣卫不能忍，委实是六扇门欺人太甚！”
夏王目注秦堪，温声道：“既然你们锦衣卫下午便闻知六扇门动静，你为何不事先避开？”
杨旭叹气道：“臣痛恨自己的幼稚，一直以为六扇门不会干出这等混帐事，没想到臣深深的错了……”
王哲新呼吸徒然变粗。
陈国松一直保持着沉默，眼睛却盯着秦堪，目光露出几分让人看不懂的色彩。
事情到了这地步，辩解已然无用，他知道自己错了一着，这个责任避无可避，但天子陛下对锦衣卫的态度越和善，便代表着对六扇门和他王哲新的处罚便越重，他不能不急。
“陛下，老奴有话说，”王哲新上前一步，跪拜下来以头触地，忿忿道：“此事六扇门做得太过冲动不假，可老奴敢对天发誓，绝没派人放火烧陈学士和内城几位锦衣卫千户房子之举，此事蹊跷，定是锦衣卫的诡计，故意栽赃六扇门！”
刘思在他身后冷冷道：“若不是你们六扇门放的火，难道是我们锦衣卫不成？这天底下杀人放火的事儿不是没有，有放火烧自己家的人吗？王公公此言未免可笑，如此说来，成百上千余番子围攻我内城千户所也是我们锦衣卫自己干的？就为了诬陷你这一遭？”
王哲新大怒，转过身便与牟斌争吵起来，殿内顿时有些喧闹。
夏王皱了皱眉，眼睛却盯住了杨旭，道：“杨千户，王哲新说此事是你们锦衣卫栽赃，你怎么说？”
杨旭楞了一下，接着做出一个令影帝刘思颇感欣慰的举动。
只见杨旭扑通跪下，慢慢的，慢慢的垂下头，嘴唇蠕动着，眼眶迅速泛红，然后……晶莹的泪珠一滴，两滴，三四滴……
接下来，杨旭慢慢地四十五度角仰视大殿的房梁，忍住不让眼泪落下的文艺青年形象，深深吸了口气，一言不发但表情忧郁，哀伤，再夹着那么一点被人冤枉和误解的委屈……
在刘思老怀堪慰的目光中，在王哲新直欲杀人的目光中，以及在陈国松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新一代大夏影帝冉冉诞生。
殿内众人看着杨旭精湛的表演，静默许久，夏王喟然一叹：“朕明白了……”
“陛……陛下，您……明白什么了？”手握大权的六扇门提督王哲新有些结巴了。
夏王充满睿智地一笑：“朕明白，锦衣卫果然被冤枉了。”
王哲新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老奴，老奴……知罪！”
真正被冤枉的厂公此刻情难自禁，潸然泪下，哭得像个孩子。
d看小说就来